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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ượng


1932年2月4日 民国二十一年

才下了场雪,空气中都透着股沁人心脾的干净。山路上因着行人稀少,积了约尺厚的雪,蓬松,柔软。放眼望去满目澄净,恍惚间就觉着,这世上的一切污浊,都被这纯净颜色淹没了似的。

年节下温度虽回了些暖,大堂内又生了火,两三个火盆燃得正旺,明晃晃的,架不住两扇门大敞着,那风一股脑地灌进来,是个人都觉着冷。饶是王二爷身强体壮,里外里也裹了好些层皮毛毡子,头上一顶油光水滑的裘皮帽子遮了大半额头和脸,露出刀削斧凿一副好眉目。半斜了身子靠在虎皮坐垫上,看着一帮崽子们忙进忙出,张罗洒扫,收拾吆喝,你来我往,将寨子拾掇得像模像样,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一张脸也漾出些笑模样儿,嚼着烟叶子,呼吸着弟兄们往来带进带出的透着丝丝凉意和暖意的空气,

半年了啊。

距他第一次瞧见那人开始,已是半年了。

"二爷,嗑瓜子儿。新炒的,香。"栓子眉眼带笑地递过盘瓜子,还冒着热乎气儿,瞧着人抓了把瓜子儿,又捻了一颗,塞进嘴里。

"是挺香。"王青咂摸滋味儿,"去,给大伙儿一人抓一把。"

"哎,等会儿。"王青又想起什么似的,叫住人,"给多留两把。"

栓子笑了,一双小眯缝眼儿:"给小少爷吧?"

"什么少爷,没点儿规矩!"王青一瞪眼,"那是你们二当家的!"

"哎,知道。"栓子十五六岁一小孩儿,从小跟二爷屁股后头混大的,不怕人,"呐,给您。"说着递上一干净的牛皮纸袋子,"热瓜子儿,二当家的份儿,一早留下了。甭说,咱炒瓜子儿这手艺,比城南老孙头儿卖的那是只好不差,小少......二,二当家的,一准儿爱吃!"

"你小子,"王青笑了,绷不住,大手呼噜了一把半大孩子稚气未脱的脑袋瓜子,"倒是有眼力见儿。"

"还不是二爷您一手带大的,"栓子也乐,转身往外走给弟兄们送瓜子儿去了,走几步,临到门口儿,又想起来什么,回头笑了句:

"二爷,这瓜子儿还是得趁热吃时候好吃,等搁一会儿,热乎气儿散了,就不香了。"

"行了,就他娘的你小子会吃。"

半笑着骂了一句,王青抬屁股起身,正正帽子,将一包瓜子儿揣在怀里,大步朝外走去,柱子那儿牵了马,纵身一跃,一甩鞭子,马蹄在雪上踏出一串儿漂亮印子,人已经跑出几十米开外了。

"二爷干啥去了这是?"

"你个没心眼儿的傻狍子,"栓子嘿嘿一乐,一排小白牙直反光,

"能干啥去?半天没见着二当家的,喊媳妇儿去了呗。"

后山上平日里鲜有人至,因着雪也比前头积得更深厚些,独中间陷下一条小道弯弯曲曲直通幽处,马蹄踏上,吱咯作响,却是那雪已被踏得实了。

冬风萧瑟,山上树木一早脱了叶子,目之所及尽是萧条枯枝,于风中轻微摇颤,一片荒芜。那枝条上也尽积了雪,远远望去,层层叠叠,倒似开了一树白梅,打眼得紧,萧条中不尽是萧条,亦窥得一二分别样景致。

"嗒嗒嗒......"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响,打破了一时的宁静。

于满目洁白中忽地冲出一样物事,乍一看尚未认出是个什么,待跑得近了方才发觉是匹白色骏马,鬃毛洁净,闪闪发亮。因着与背景颜色着实相像,一时之间却是未能马上辨认得出。但见马上跨坐一位青年,长身玉立,一身厚实皮货将人包裹严实,遮挡不住笔直流畅的身形线条,帽子围巾将面容掩去大半,只露出一双俊俏好眉目,剑眉俊朗,乌眸幽深,一双浓密睫毛上落了雪珠,微微颤动,衬着眼角一颗泪痣,于清朗中愈发显出一点媚意,似是有情。

本是翩翩佳公子的容貌,一举手一投足却有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狠辣利落,掏枪,上膛,胳膊一伸,肩肘线条绷出个极漂亮的弧度,"啪——"地一声,子弹出鞘,簌簌生风,须臾间已穿过层叠枝桠,击中数十米开外一根伸出枝条上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,叶片与枝条衔接处应声而断,耳近不可闻"簌"地一声。

枯叶飘飘忽忽吹得远了,最终失了力,落于雪地上。此外再无任何物事被击落,子弹穿过之处,甚至连一点积雪都未曾带落。

青年缓缓垂下手臂,立于马上,身后拖曳长长一串蹄印,山林间复又恢复寂静,惟余风声。

半晌,青年微微一动,吐出长长一口气,天气寒冷,眼前霎时升腾起袅袅白雾,教人看不清四周是怎般光景。青年垂眸,似有片刻怔忡。

身后传来"嗒嗒"马蹄声,由远及近,青年尚沉浸在自身天地中,尚未来得及回头,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,已被人从马上拦腰截起,待回过神来,已落入一副温热结实的怀抱里。

"枪法不错,"来人在青年耳朵旁呵气,湿热气流堪堪擦过耳廓,一阵微不可闻的瘙痒,只听得耳畔低沉吐息,男人沉厚的,带着些微痞气的调笑声。

"半年了,枪法骑术都长进了不少,身子板也养得壮实了,怎么这床上功夫就是没点儿长进?"

说着,厚实手掌探入青年衣底,带着丝丝凉意,抚上人温热紧致肌理结实的腰腹,触手柔润细腻......软玉温香在怀,王青半眯了眼,吐出长长一声叹息:

"你说,老子该怎么罚你...嗯?"

"你大爷的......放开我!"冯建宇回神,一阵挣动,手肘施力朝后狠狠一顶,十足十的力道,毫不留情。眼见得愈发逼近身后人腹部之时,却被人堪堪接住,顶在那人掌心。

"娘的......"身后人磨着牙笑,复又朝怀中人耳朵吹了口气儿,"翅膀硬了,见天儿地跟老子叫板?"

"想打赢老子,你还欠火候儿。"

"......我让你放开我!冷..."冯建宇气得直咬牙,"你丫的......把爪子拿出去!冻死我了!操..."

身后人哈哈一乐,抽回手,在怀中人耳根儿处结结实实地"啵儿"了一口,眼见着人自耳根处蔓延出一阵浅浅的红晕,热了半边脸。

"顺子......顺子陪着我来的,在后面儿......"

"怕啥?都是老子的人,"身后人不羁的笑,话语间遮不去的痞劲儿,"瞧见就瞧见了,怎么着?"

冯建宇实在受不了这人的无赖劲儿,觉着和他说什么都是白搭,硬的不成,语气中不自觉添了几分无奈的意味:"放我上自个儿马上去成不...回去吃饭,我饿了。"

"这大冷天的,在这儿练一上午,灌一肚子风,是个人都觉着饿!"王青低笑,"老子知道你饿,呐,"大手探进怀里,掏出包热瓜子儿,"新炒的瓜子儿,趁热吃,香!"

冯建宇接过瓜子儿,手心处一阵温热,似还带着那人体温的热度,"你不在寨子里看着大家收拾,就跑来给我送这个?"

"那帮崽子有啥好看的,"王青哼笑,"活儿他们都会干,用不着看着,"停了会儿,"倒是你,一大早就来了,半天没见着,老子想得慌..."

"快吃。"

......冯建宇没再说什么,低头,手指掀开纸包,一颗瓜子儿放进嘴里。

还是热的。

冷不防后头顺子的声音响起,笑嘻嘻地:"二爷,您心疼二当家的练枪法累得慌,咱也一大早跟着出来的,这还饿着肚子呢。都是吃一锅饭的弟兄,这么着偏心,不大好吧?"

"你小子倒是会跟着凑热闹..."王青瞅了眼脸冻红了的顺子,又瞧着怀里低头闷声嗑瓜子儿的人,不知怎么就觉着,心情大好。

"顺子,你吃。"这边儿王二爷正美滋儿呢,那头冯建宇弯下身,将一把瓜子儿递过去:"甭理他!"

"哎,"顺子大笑,"还是二当家的好,会心疼人。"

"俩操性的......"王青扯着嗓子,绷不住笑。

这人,平时在大家伙儿面前成天介绷着个脸的,拽的二大爷似的,端着架子......实际上,倒是个知冷热的人。

冯建宇别过头,又一颗瓜子儿送进嘴里。

真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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